0119
  有同学调侃:“那个词怎么说的,妹控。”
  林聿听到后皱眉,他不喜欢这个词。
  它太轻浮,也很偷懒,把复杂的情感搅碎丢进一个俗气的标签里。他们不是那样的,也不肯变得那么容易被概括。
  别人和他们不一样,他们也不去和别人一样。
  “才不是。”林棉转头,冷冷否认。
  她也讨厌这个词。她是他女朋友,不只是妹妹。当然,也远远不只是女朋友。
  他们一点都不了解他们的关系,就胡乱下定义。总是这样,那样自以为是,把原本美好的东西套在一些可能很腌臜的名词下,还为自己的总结能力沾沾自喜。
  傻透了。
  当下,林棉面上就显出不高兴来,男同学看出,便道歉:“我惹妹妹不高兴了,自罚一杯。”
  按理说,如果愿意给他面子,林棉也该象征性地回一杯,算作没放在心上。但她不打算给这个面子。
  林聿见她压根没打算接下道歉的意思。他不会真让她喝,林棉酒量不好,况且这种场合下她不高兴也不算错。他理解她的情绪。但做人是另一回事。
  林聿客气有距离感,但大体上别人挑不出错。林棉看似对谁都好,但要是不喜欢,就彻底不会对那个人好,她有时又带些任性娇纵在身上。
  “我替她喝。”林聿为她回敬这杯酒。
  “你来就是叁杯。”
  林聿点头,不多言。满满叁杯,他一声不吭喝掉。
  林棉听着他咽酒的声音,终于回过头。林聿面不改色,他酒量向来好,场面上的应对不会错。
  这事就这样被带过。
  林聿重新坐下,在黑暗处,用手指刮刮她的后背,感受那股温热和脊骨的突起。
  他想,晚上在床上,他要一节一节地数清她背上的骨头。
  “别喝了酒就来碰我,”她对他低声说,“我是什么玩具吗?”
  林聿眯起眼,视线落在她说话的嘴。
  她在生气。
  吃完饭也就散了。林棉和林聿回到他们住的那间木屋。
  进了房间,林聿顺手关门。因为窗帘笼着,房屋外的光幻化成淡黄色的丝线,像茧一样把整个空间包裹住。
  身子前倾,他低头,想亲她一下。
  林棉偏头躲开。没等他继续做什么,她已经从行李箱拿出洗漱包。从他身侧绕过,钻进卫生间。啪一声,门从里面锁上了。她不想接受这种说不清的亲密。
  再出来时,穿着睡衣睡裤,不和他讲话。擦干头发,放好东西,自顾自掀被子躺进去,开始看手机。
  不亲就不亲。女人心,海底针。
  他妹妹林棉的心,恐怕已经沉到海底石油勘探的深层断裂带里。
  生气可能是因为晚饭不符合胃口,也或许是刚才回来的路上看到小螃蟹被压死。
  她生气有时没道理。过去,有次因为买的小泡芙明明是叁种口味,店员只给她称了两种,她感觉是他们做生意不讲诚信。一个人生闷气。第二天不到九点就出门去退货,商场门都还没开。她上学从没这么积极过。
  林聿不会在这件事为难她。他去洗了澡。
  洗完澡,关灯睡觉。林聿靠近她背那里。林棉感到后面传来的那种湿漉漉的热气,马上移动身体的位置。
  林聿再靠近她一些,林棉继续立即向床边移动,双腿挪动。使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,变成之前的两倍。
  他想算了,不让贴就不贴。他翻身,那一点响动让林棉误以为他再次靠近自己,于是她像之前那样快速向床边移动。
  “咚”一声闷响,林棉掉到了床下。
  林聿被声音吓到,立马转身去看。靠露台的一侧床铺空空的。他赶忙趴到床边找她。
  林棉将自己缩成一团,脸埋在地毯里,弓着背保持姿势一动不动。怎么会这样丢人?她只好一声不响。
  “你在做什么?”不是几岁大的小孩子,还能掉下床,林聿手伸出去拉她。
  林棉刚才降降磕到头,于是用手去摸额头左边。她还是拒绝他的帮助,自己撑着床沿站起来。但发生这一切,终究显得愚蠢。
  “怎么样了?”他赶忙坐起身,去检查她的头。
  “不要你管。”林棉捂着头避开他。
  “什么叫不要我管?你不是一直我在管。”林聿不喜欢她为了气他而不爱惜自己,依旧想靠近她。
  “我说了,我没事。”林棉推开他,自己躺回床上,背对着他。
  林聿几次用手去触碰她,都被她拍掉。
  他只好认真问她。
  “你在生什么气?”
  “我没生气。”
  “你这样是没生气?”
  “我没有生气。”
  “你生没生气,我不知道?”
  “我都说了我没有生气。”
  争论就是这样,林棉早就学会至尊绝学,以一句应万句,以不变应万变。让林聿根本无法出力,活生生将自己逼出内伤。
  这些话无脑,颠叁倒四,就像现在的她,难以沟通。
  不过林聿有些猜到她在生气什么。今天发生的事情又不多,她的心思对他来说近乎透明。况且他几次看到林棉和章慧泽低语,然后她的表情就变了。
  林聿没法去怪她。不管他是谁,他总是她哥哥,容忍是一种习惯。他有几种身份。有时混杂分不清,有时其中一种更强大,拉扯掉另一种。
  他以为,纠结这些意义不大。就像那种番茄是水果还是蔬菜的问题。他从不会刨根究底。
  番茄,永远都是红色一团,和心脏一样。切开来,没有不同。只要它是它,归于哪一类不重要。
  他躺下,两个人背对着。
  很久没有其他响动。
  林棉先回过头看他,也只看见他的背。
  这是两个人在一起之后,第一次出来玩。
  对于这个晚上,林棉本来是有很多期待,她以为会甜甜蜜蜜的,结果搞成这样子。越想越伤心,林棉把头埋在枕头里,两边压起来,脑袋塞进去。又想到这纯粹是自己在拿架子。
  就更加难过。
  过了不知道多久,等到林棉睡着,手松开,枕头边落下来
  林聿这才转身靠近,检查她那颗头。拨开头发仔细地看,有点红,还好没肿起来。
  他吹吹,还是亲在了她的脸上。
  因为认床,这晚林棉睡得不安稳,醒来时发现林聿的一条胳膊环绕住她,她被压在他的胸口。
  难怪梦里觉得喘不过气来,像是泰山压顶。她伸出手掌不清不重地推他一下,再推一下,不重却足以表达她想拉开距离的意图。
  林聿在她的动作中醒了,睁开眼。为此,林棉加快了下床的动作,不愿意和他拉扯。
  她进卫生间,洗完澡,换上新的裙子。等林棉出来,阳光更加强烈。她坐在椅子上,把要带的水瓶、纸巾和喷雾整理到大包里,接着在裸露的手臂上擦防晒霜,指腹划过皮肤时带起一丝凉意。
  “你不等我吗?”林聿也起床了,站在洗手台边,挤牙膏。。
  “我和学姐约了去环岛骑行,时间快到了。”林棉没有抬头看他,把防晒放进包里。所以林聿就懂了,她还没消气,昨夜的事并没有因为一觉睡去就过去。
  他把牙刷塞进嘴里,泡沫很快出来。她真是有意思,别人遇上这样尴尬的处境,只会想着怎么对外避讳。她反倒要和他划清界限。
  林棉站起身,把草帽戴好。帽檐是淡米色的,后面垂着一条黑色蝴蝶结,搭在她背上。
  林聿没恼,吐掉泡沫漱口,问她:“我们今天也打算过去,你们在哪里集合?”
  “南码头。”她回答得简洁。
  这是安排好的集体活动。大家会在岛上的租赁点各自取车,选一条喜欢的路线环岛骑行。有的人沿海岸线慢悠悠晃一圈,有的人则喜欢穿越岛中央的林道,更加清静。
  林棉和章慧泽来得早,和约定好的一样组成一组。她们在码头边的遮阳伞下摊开路线图,低头讨论路线。林棉用指尖点着图上的岔路:“我们要不要先绕海边,再穿过去?”
  “可以啊。”章慧泽点头,背包一甩,“先沿线走风景更好。”
  她们说定了路线,便去租车。阳光已越升越高,岛上的风也渐渐有了力度。林棉微微低头,用草帽的帽檐挡住刺眼的光,余光落在学姐身上,她付钱,挑车,主动提出由她来载林棉更安全。她是那种天生就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。
  这种“能干得不动声色”的人,也很像林聿。如果他们在一起,一定会非常合拍。节奏一致,说话也不费劲,很般配。
  她飞快地收住这念头,不让它继续往下延伸。
  章慧泽已跨上电车,拍拍后座:“上来,我带你。”
  林棉应声,小心地坐上去,双手自然地环住学姐的腰,在起步时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点。
  身后是海风,前方是蜿蜒岛道。她们就这样出发。
  对于陌生人,那是完全可以不在意的,就像他们曾经在地铁站做到的那样。
  但对熟悉的人?不是一回事。
  坐在她前面的这位学姐,是林棉熟悉的、亲近的,是林聿身边那群人中少数真正温柔以待她的人。她与林棉,有过交集与善意,不是完全的外人。
  再往远了想,还有那些亲人。甚至林聿的存在也会在某个时刻提醒,他们与她也是有血缘的。
  亲友之爱、手足之情,要完全不顾及,是不可能的。
  林聿讲她贪婪。她没有反驳。可其实那并不是贪婪,她想要求全而已。
  她希望所有关系都不被伤害,还希望自己的爱情能被保留和理解。
  可现实再次提醒她,那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。
  总是要压缩他们的空间,伤害他们两个的感情,作为必要的牺牲。
  如果她能恨他们就好了。如果她能狠狠地厌弃这所有复杂的牵绊,只要林聿,只爱哥哥,那是不是就简单了?
  可她做不到。恨是容易的,爱比恨艰难困苦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