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凰血契
  嬴政抱着沐曦,指尖缓缓滑过她汗湿的背脊。她的肌肤微微颤抖,像风中一张纸,他却捨不得放手。
  夜色深得近乎凝滞,殿中烛火无声地跳动,红光摇曳如血。帐幔垂落,两人的影子重叠交缠,像命运无声地将他们绑在一处,又残忍地将绳索拉得越来越紧。
  他们很久都没有说话。寂静像一层重重叠叠的纱,遮住了呼吸与心跳。
  嬴政的下顎抵着她的额角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沉重得像千军万马压在心头。
  「真的……没有办法留下吗?」
  他问得轻,却近乎恳求,像是将自己所有的尊严与气血都凝进这一句话里。手臂收紧,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妄想——彷彿只要抱得够紧,就能锁住她,锁住她的灵魂,锁住时间的洪流。
  「用天下也换不到你?」
  他的声音微微颤抖,那不是惧,而是空——一种深不见底的空,从胸腔裂出,坠入脚下万丈的黑。
  沐曦没有立刻回话,只是将脸贴近他的胸膛,感觉他的心跳紊乱而急促,像野兽撞笼。
  然后,她轻轻开口。
  「……没有办法。」
  每一个字,都是从喉咙最深处拉出来的痛。
  沐曦的睫毛颤了颤,一滴泪无声滑落。「回去以后,管理局为了防止我逃回战国……可能会对我进行记忆删除。强制的。我没得选。」
  嬴政的手指在她背上顿住,像是忽然碰到了刀刃。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空洞——不,是死寂。那不是悲伤,那是命运将刀插进他胸口,还不肯拔出的缓慢折磨。
  「你是说……我们的记忆,你和孤……会从你的心中彻底被抹去?」他一字一顿,像在逼自己理解这种不堪。
  她点头,那滴无声的泪终于落下,渗入他的胸口,灼得他整颗心都发烫。
  他没有再说话,像是瞬间洩了气,连眼神都沉沉地落进某个深渊。他将她搂得更紧,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,却没捏痛她一丝一毫。
  「后悔吗?」他问,声音哑到几乎破碎。
  沐曦慢慢抬头,目光深深凝住他。那眼神像水,却比火更炙热,彷彿要将他整个刻进灵魂,哪怕记忆被抹去,哪怕这一切终将被时间吞没。
  她轻声说:
  「不后悔。」
  语气温柔而坚定,如同她曾用尽全部勇气回到他身边的那一刻。
  「从未后悔——。」
  就算这段情註定无果,就算回去后她将不记得他,她也不曾后悔与他共度的每一日每一夜。
  他想说很多话,最终却只低低喃了一句:
  「那孤便替你记着,一生一世。」
  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  隔夜,嬴政赤裸上身跪坐在青铜灯盏前,前腹赫然盘踞着一隻浴火之凰。赤金双色的羽翼自肋骨斜掠至腰际,每一道翎羽边缘都泛着新鲜的血色,针痕未愈的肌肤微微肿胀,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  这墨里掺了朱砂和陨铁粉。嬴政用银针挑起金红色药液,沐曦看见他指尖在微不可察地颤抖。
  方士说,陨铁来自天外,能刻进魂魄里。
  针尖刺入腰窝的瞬间,沐曦浑身绷紧——那根本不是寻常的刺痛,而是像有滚烫的星火顺着针尖往骨髓里鑽。
  嬴政的针法很特别,每刺三下便用浸了药酒的丝绢按压,沐曦闻见血珠蒸腾起的异香。
  会疼是因为...
  他忽然将掌心贴在她剧烈起伏的小腹,针尖要挑开肌肤下的金络,这些金线会随着血脉生长...话音未落又是一针,沐曦疼得眼前发黑,终于看清他腹间凰羽里,竟藏着无数细如蚕丝、近乎无形的金线,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隐隐发光。
  她忍着,因为这是他亲手为她留下的证明,是她不愿忘的记忆——哪怕终将被抹去,哪怕代价是血与火,她也甘愿。
  当最后一笔落下时,两人交握的手掌间突然腾起细碎的金芒。嬴政沾血的手指抚过她腰窝,那凤竟在皮下微微颤动起来——原来那些金线是活着的,是用苗疆蛊术培育的金蚕丝,遇血则甦。
  ——当血液奔涌时,凤与凰的羽翼下会浮现隐纹。
  他的腹上,是凰啣着一把剑。
  ——凰是她,剑是他的太阿。铭于肌肤,亦凿入命数,生死不移。
  她的腰间,是凤振翅追日而翔。
  ——凤是他,旭日是她的本源与归处。秦王执命逆流而上,只为追寻那唯一属于他的光。
  嬴政俯下身,唇舌贴近她刚刺青完仍微微渗血的肌肤。舌尖轻轻舔过她腰间的血痕,血与金粉的味道在唇齿间漫开,是铁锈与焚香交织的气息,苦涩、灼热,像吞下了宿命本身。
  他的声音低哑,贴在她皮肤上,震动着每一寸伤口:
  「孤不要你记得。」
  「只要你的魂魄认得。」
  他的语气像誓言,又像诅咒。
  沐曦颤了一下,睫毛湿润,却无声。她闭上眼,任由那份刺骨的疼与他浓烈的气息一同渗入骨髓。刺青之痛还未褪去,却又在他的拥抱中,燃起另一种更深层的灼烧。
  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  《命烙》
  沐曦趴在榻上,青丝散乱,腰间的金红之凤在烛火下泛着微光。嬴政的手掌扣住她的腰侧,猛地将她拉起,让她跪伏在榻间。她还未从刺青的灼痛中缓过神,他的硬挺已抵上她的玉户,滚烫如烙铁。
  “啊……!”
  他贯入的瞬间,沐曦仰起颈,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。太深了,深得像是要凿进她的魂魄里。刺青的灼烧未褪,他的掌心又贴上来,烫得她浑身发颤。
  疼。
  可这疼里裹着蜜,裹着毒,裹着剜心蚀骨的癮。他每一次挺进都逼得她脚趾蜷缩,指尖死死攥紧锦褥。汗水与血珠交融,沿着她绷紧的脊背滑落,在榻上洇出深色的痕。
  “政……啊……!”
  她的声音支离破碎,像被撞散的珠玉,一颗颗砸在他心口。
  就在那一刻——
  嬴政腹间那只赤金凰羽倏然展开,凰喙紧衔太阿剑,如烈焰般浮现,烧穿了他的魂魄。而她腰间的凤也随之一振,金红羽翼在汗湿的肌肤下翻飞,旭日映现,如一枚深烙的封印。
  他们的命脉,在此刻交融。
  嬴政掐着她的腰,猛然将她翻转过来。
  沐曦跌进他怀里,抬眼便看见他腹间燃烧的凰鸟正衔着太阿剑,剑身赤红如烙铁,凰羽金芒流转。她伸手去触碰那浮现的剑纹,指尖刚碰到就被烫得一颤,眼泪倏然滚落——那剑竟像是从他血肉里淬炼而出,滚烫得能灼伤灵魂。
  “我们的命脉,改不了,剜不掉,生死同契。”
  他吻去她的泪,身下却再次挺进,硬热如刃,直抵她最窄紧的深处。沐曦呜咽着抱紧他,指甲在他背上留下道道红痕。
  在情欲蒸腾的热雾中,他们的喘息同频,血液同沸,凤凰同醒。
  ——魂魄相铸,永世不渝。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  夜色如墨,咸阳宫深处,密室内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。
  殿内只燃一盏灯,火光幽微,映着嫋嫋升起的冷烟。那香不是宫中惯用的沉檀,而是一味清冽如雪,又隐有锋芒的香。嬴政说,像她。
  沐曦素衣垂发,未施粉黛,青丝如瀑散落肩头。嬴政卸去王袍,只着一件素色深衣,肩上随意搭着玄色披风,衣领袖口绣着极细的暗纹,在烛光下偶尔流转,如星河隐现。
  他们并肩跪坐在案前。案上无酒无肉,只摆着一尊祭天用的青铜小鼎、一壶清水,和一枚玉镜。
  他拿起梳篦,亲手为她理开发丝。
  梳齿缓缓滑过,从额前到耳后,指尖偶尔蹭过她的颈侧,温热无声。他梳得很慢,仿佛这一梳,便能将此刻刻进光阴里。
  「今日无婚册,无誥命。」
  他的声音很低,像怕惊扰了殿外守夜的更漏。
  「只有孤与你,与天。」
  梳罢,他取出一柄短刀——刀身漆黑,刃如秋霜,是太阿剑的同炉之物。
  刀光一闪,他截断自己一缕黑发,放在她掌心。
  沐曦怔了怔,随即接过短刀,也割下一缕青丝递给他。
  两缕发丝在他指间交缠,一黑一青,如命运之线绞拧成结。他系得极紧,最后打上一个繁复的绳扣,压在玉镜背后,又盖上一方小印——印文是他亲手刻的「政曦永契」。
  「秦制婚礼,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。」
  他的指尖抚过玉镜边缘,声音沉缓。
  「孤全未给过你。」
  「今夜,只能补这一桩——」
  「结发为妻,与子偕老。」
  他将玉镜递给她。镜面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,背后是缠绕的发结,像一段被具象化的时光。
  「此物为信。」
  他的目光如铁,又似熔金。
  「自今而后,你为我嬴政唯一之妻。」
  沐曦握紧玉镜,指节发白。她想说些什么,喉头却哽住,只馀掌心微颤。
  嬴政不再多言。他执起水壶,将清水倾入铜鼎,随即划破指尖,血珠坠入水中,荡开一缕赤痕。
  她亦刺破手指。
  两滴血在水中相融,随即被他以青玉封泥严密封存——这是只有秦王能行的「私誓礼」,血鼎一成,天地为证,生死不悔。
  起身时,他忽然将她拉进怀中。
  玄色披风裹住两人,他低头贴在她耳畔,只一句:
  「此生只此夜。」
  「往后你若遗忘,也无妨——」
  披风下,他的手掌贴上她后心,力道大得几乎要按碎那枚玉镜。
  「但孤不会。」
  沐曦埋首在他胸前。
  他的心跳如战鼓,一声声撞进她耳中——
  那是天下的帝王。
  此刻却只为她一人,低下了头。
  《瘟火劫》
  【三日后·咸阳宫夜观】
  嬴政披衣而起,簷角铜铃在风中碎响。案前摊开的竹简泛着青冷光泽——大樑城守急报,墨蹟斑驳如血:
  「癘气东袭,十户九歿,疑有瘟神作祟。」
  他指腹摩挲过「癘」字凹陷的刻痕,忽然转身望向屏风后沉睡的沐曦。月光描摹她腰间的凤纹,金线随呼吸明灭,恍若振翅。
  ——她曾说过,她的时代有「疫病如潮,却非神罚」之术。
  更漏声里,嬴政攥紧竹简,骨节泛白。
  大樑城内,瘟疫已肆虐三月。
  沐曦站在临时搭建的医营外,素白的衣袍被风掀起,露出一截纤细的腕骨。她的目光越过低矮的棚户,望向远处浓烟滚滚的焚尸堆,眉头深锁。
  “王上。”
  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,划破了凝滞的空气。
  嬴政侧目,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翻飞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頷首,示意她继续。
  沐曦展开一卷简略的绢帛,指尖划过上面墨蹟未乾的字跡——那是她连夜写下的防疫之策。
  “此疫若不控,终将覆城。”她抬眸,眼底映着远处跳动的焚尸火光,“我愿试一策,或可救人。”
  当沐曦站在大樑城飘着尸灰的晨雾中时,指尖还残留着咸阳宫青灯的药香。三日前那封急报撕裂夜空,而她主动请命时,嬴政的眼神像剑锋抵住咽喉:
  「若这是你的『时代』赋予的使命…」?他割断袖口锦帛系在她腕间,玄色暗纹下藏着一缕自己的发丝,「便带着孤的半条命去。」
  如今腕上布条已浸透腐草气息,远处焚尸的浓烟遮蔽旭日——这场战役,终究比刺青更痛。
  街巷空荡,唯有风卷着黄沙穿行于废弃的屋舍之间,偶尔夹杂几声微弱的呻吟,又很快被死寂吞没。城门紧闭,嬴政的詔令如铁——封城,禁出入,违者斩。可即便如此,疫病仍如附骨之疽,蚕食着这座曾经繁华的城池。尸骸堆积如山,无人敢收,只在烈日下腐烂发臭,引来成群的蝇虫,黑压压地笼罩在城墙上空,像一片不祥的阴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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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【分策施行】
  一、病患分迁
  沐曦命人将城内尚存气息的病患按症状轻重分作三等:
  ?轻者置于城南临时搭建的草棚,以醋浸透的粗麻布幔分隔,每帐限五人,防止交叉感染。
  ?中症者迁至城西废弃的官仓,地面遍撒石灰,每日以苍术烟熏。
  ?重症垂危者则集中安置于城北一处石砌院落,由她亲自率医者轮值,施以汤药。
  院落外,秦军士卒与随营军医站成一排,个个神色凝重。腐臭与药草交杂的气息扑面而来,仿若一股温热的浊浪,从喉口一直逼到胸臆。石墙之内,呻吟与咳嗽声此起彼伏,几名病患在稻草上蜷伏,肤色灰白,眼珠浑浊,像极了死前最后一息。
  有士卒低声咕噥:「这些人已是将死之人,靠得太近,怕是连魂都带下黄泉……」
  也有军医眉头紧锁,袖中暗藏驱瘴的香丸,却仍不敢踏前半步,只道:「此疫来得邪性,染者十无一生,我等医术……恐也无力回天。」
  一时眾人踟躕不前,彷彿那院门前隐有鬼神,谁跨出一步,谁便会被拉入地狱。
  沐曦望着那一排不动如山的身影,未发一言,却忽然抬手挽起袖口,袍角一掀,已步入院中。她跪身俯首,为一名高热不退、意识模糊的老者擦去额间冷汗,又以醋巾覆于其鼻尖,轻唤几声。
  「秽气侵体,非触之即染。」她语气平静如水,却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冷肃,「若惧,便以醋巾掩鼻,勤濯手足。这疫,不只需药,还需人心不乱。」
  那一瞬,空气彷彿凝滞。士卒们看着她单薄背影在病患间穿梭,衣袍沾染药味与汗渍,却未有半分迟疑。
  终是有人咬牙上前,抄起醋布掩鼻,低声道:「若凰女不惧,我等……又有何退?」
  几人随之而动,军医亦收敛惊惧,递上汤剂与针线,声音颤抖却坚定:「属下愿听凰女差遣。」
  院中咳声未歇,却已有一缕暖意透入人心,如薄日破云。
  这缕暖意穿越千里,竟也落在遥远的咸阳宫中,落在那位始终默默关注疫区动向的君王心头。
  儘管咸阳宫内事务千头万绪,嬴政仍每日遣人探查沐曦在大樑疫区的动向。他自知她的行动无非是以一己之力遏止疫势西侵,一旦疫火蔓延至关中,那便不再只是六国乱局,而是秦之根本动摇。
  他明白,沐曦是在为他救国。
  这样的认知让他心如刀绞——她分区迁病户、设隔离带、封水源、清死疫,字字句句都是在拿命换。他坐在朝堂之上,冷眼旁观群臣争辩如何制疫,却无一人能比她更先行一步。她不是秦人,却做着比秦人更秦的事。
  他想召她回来。想亲自去疫区带她回来。
  可他更知道,若她不在那里,这场劫数便再无人能挡。嬴政咬紧后槽牙,只能将那句“回来”生生吞下,藏进万丈孤寂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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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二、石灰净秽
  尸骸堆积处,恶臭冲天,血肉溃烂,肠腑外溢,宛如人间炼狱。数十具病亡者裸尸横陈于荒野之中,蝇虫如潮,嗡嗡作响,嗅之欲呕。
  百姓围立远处,目光畏惧,口鼻以袖巾严掩,甚至有人当场乾呕数声。
  「这……还如何处置?」一名老叟颤声问,「埋不得,烧不得,怕是动一下,疫就散开了……」
  更有人低声怨道:「这疫是报应,触之即亡,还是离远些为好……」
  沐曦走至尸堆前,并未侧目避让,反倒俯身细察尸骸腐坏程度,眉心微蹙,转身下令:「取生石灰十斤,井水一桶,再备大勺。」
  眾人闻言面面相覷,无一人敢上前。直到她亲自挽起袖口,从井旁取过石灰与木勺,俐落地将石灰投入水桶——
  「嘶——嗤——」
  石灰遇水,骤然剧沸,激起白烟如雾,浓烈刺鼻,热气翻涌中夹杂焦臭与血腥,几名百姓当即掩面而退,惊呼连连:「这……这是毒雾啊!」
  有人跌坐地上,连声喊着「别靠近」「会死的」,更有孩童吓得啼哭,被母亲紧紧揽住。
  却见沐曦不避不让,稳步踏入烟中,扬起木勺,一勺勺石灰水泼洒于尸骸之上。她素衣染尘,衣角微卷,神色沉定无波,恍若无视周遭一切喧嚣。
  「石灰属阳,可克阴秽。」她转身扬声,语调不疾不徐,却字字清晰贯耳,「三日后,此处当无疫气。」
  眾人屏息望去,只见她所泼之处,石灰迅速覆盖血肉溃烂,热烟升腾间,蝇群四散惊飞,竟渐渐稀少。
  一名中年男子颤声说:「……真有用了?」
  另一老嫗双手合十,低声念着神佛之名,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踏出半步,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立于白烟之中的女子。
  沐曦回身,目光扫过眾人,语声沉静:「疫非天罚。畏惧无用,当行可行之法。」
  眾人神色渐变,不再全然是惊惧,有那胆大者小声说道:「她不怕……我们也当学她一二。」
  烟雾中,她如孤松而立,尘世之灾未能动其分毫。
  夜深人静时,沐曦解开染血的臂缚,露出腕间玄色锦帛。帛下藏着一枚玉镜碎片——那是嬴政塞给她的结发信物,背面「政曦永契」的刻痕已磨得发亮。
  她突然想起离宫那夜,他亲手将太阿剑鞘上的陨铁粉刮入墨中,为凤凰纹刻下最后一笔时说的话:
  「天外之铁,可贯时空…若你在彼处流血,孤在此处必痛。」
  此刻镜面映出她龟裂的嘴唇,而腰间金凤正隐隐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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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三、净水活源
  疫下城井,早被尸血所染。井口浮着暗红污沫,水中腥气扑鼻,有病尸倒悬井边,死状骇人,连掩井的石板都渗出黑痕。百姓望之色变,皆道此水已成「鬼井」,靠近便会染邪。
  「喝一口,当场痧厥!」一老嫗哆嗦着说,口中念咒退避。
  更有人高声喊道:「此井该封!谁若取水,便是害命!」
  沐曦步至井前,未被人声所扰,吩咐随从备粗麻布、细沙与木炭,当场指示工匠製作简易滤器——将三物层层紧实包裹,以绳索系牢,垂悬于井口水面之上,再细调角度,使水流得以缓缓渗透而过。
  眾人屏息观望,议论纷纷。
  「再怎么过滤,也是污水!」「她疯了吗?难不成要我们喝尸水?」
  沐曦并未解释,只取来木瓢,舀出一瓢透过滤器的井水,置于陶锅中升火煮沸。火光跳跃,她目不转睛,静待水滚,又细细熬煮一分鐘,方将锅揭起,瓢中斟水,轻晃杯沿,让日光照入瓷面,水清如玉,竟不见半点渣浊。
  她转身当眾说道:「炭吸浊,沙阻秽,火可杀疫。」说罢,毫不迟疑地仰首将水一饮而尽。
  人群一时譁然,如见鬼魅。
  「她真喝了……」
  「她疯了……明日就要暴毙!」
  然她饮毕垂杯,神色平和如常,并取出一枚温润石块,呈粉红色,形如桃核,投入井中。
  「桃花石可镇井气,除阴秽,山中有之,若见可取。然其内含硫,有抑疫之效,非空谈信术。」
  一名年轻书生怔怔问:「你……早就验过其性质?」
  沐曦頷首,目光扫过群眾:「人言桃花石可辟邪,然邪不在石,亦不全在人——邪在惧,疫起乱,皆因恐惧使人失智。」
  她走至井边,轻抚井沿,声音温沉有力:「此井可用,谁愿随我,取水煮药,分给病患?」
  人群沉默良久,终有一名壮汉低头上前,取瓢装水,颤声道:「我……我来试试。」
  又一人加入。
  不久,井旁便围起一圈自发协力之人,将滤水与煮沸之法默记于心,转传四方。
  烟尘乱世中,她以理破疑、以行服眾,仿若一束冷光,划破疫瘴沉沉。
  当日有密使入咸阳稟报,言沐曦亲入鬼井,设滤取水,当眾饮之不惧生死。嬴政沉默良久,指间竹简无声折断。
  她身涉险境,非为一己虚名,而是为他——为秦国,逆行于人心惶惶之地,止乱于未燃之前。
  她不过是一介女子,却孤身抵万疫。
  嬴政素来冷断果决,此刻却有焚火压心,无处可遣。政务甫得喘息,他遂亲啟咸阳,轻车简从,东出大樑。
  ---
  四、药囊护身
  城中疫气未除,沐曦命绣娘昼夜不停,缝製数百绢布香囊,囊中填入雄黄、菖蒲与少许麝香,织线皆以朱砂浸染。成囊后,她亲自分送,予军士与未染病之百姓,命人悬掛街口吆喝宣示。
  「悬于胸前,可避瘟神,护住一命!」
  一时街头巷尾皆见香囊贩发,官吏穿行叫唤,但眾人多是将香囊丢弃一旁,或捂鼻避让。
  「一块破布能挡瘟神?当咱们傻子不成。」
  「麝香那等贵物,她真能给百姓用?恐怕哄人的罢了。」
  甚至有人暗嘲:「什么绢囊防疫,还不如一壶烧刀子痛快。」
  沐曦又命人以朱砂书写数条防疫诀语,张贴街巷墙面,笔跡朱红如血,逐句醒目:
  ?「醋巾掩口,浊气不侵。」
  ?「归家濯手,病邪难附。」
  然榜文张出三日,仍少人信从,纸面被风雨打湿,孩童拿来戏玩,老者唾之不屑。
  直至第五日,北市传出一桩怪事。
  一名老嫗居于巷尾,膝下有孙,年仅四岁。邻户七人皆已病倒,惟其孙仍精神健旺。官人前去探问,方知老嫗曾见榜文,依言将布巾浸醋,日日为孙掩口,又以香囊缝于衣内,不令外出,每日沐手煮汤,照料极细。
  「我没读过书,但她说的,我信。」老嫗对官吏这样说,「我孙儿活着,比什么都值。」
  消息传出,如风掠平野。百姓惊疑交加,纷纷走访老嫗巷口,亲眼见其孙儿活蹦乱跳,无一病容。
  次日一早,官仓门前便排起长队——索香囊、求榜文、询用法者络绎不绝。
  有人将香囊缝入儿女衣襟,有人抄写榜诀贴于门上。再无人戏謔、冷笑,反有邻里自组濯手队,沿街施水、教人掩口。
  街巷间开始出现低声诵读之音——
  「醋巾掩口,浊气不侵……归家濯手,病邪难附……」
  而那满城飞飘的香囊气息,在疫雾瀰漫中,竟隐隐多出一丝安稳的味道。
  当夜,城中客舍一隅,灯火微明。嬴政披暗衣而入,见沐曦仍伏案绘图,身侧堆满尚未分发的药囊与草方册页,未进一口热食。
  他眉峰微蹙,走上前低声道:「这些,可交他人代劳。你,已不必事事亲力。」
  沐曦却未停笔,声音平静:「若我不做,无人信得过这些东西能救命。你见过病患眼睛吗?像枯井……全城等一瓢水。」
  嬴政静默片刻,才道:「你身体撑得住吗?孤从咸阳赶来,不是要看你这样逼死自己。」
  她闻言才抬眼看他,神情疲倦却坚定:「我若不撑住,谁来撑?」
  他握住她冰冷的手,掌心微震:「孤来。」
  沐曦轻轻摇头:「你要救的是国,我要救的是人。」
  他一时语塞,半晌方叹:「既你不肯休,孤便陪你……直到疫退。」
  沐曦望着他,眼中终露一丝微光,却只是淡淡道:「那便让你也记住——这些香囊与诀语,是百姓的命,不是迷信。」
  他点头,将她未缝完的香囊收起,与她一同坐入灯下,并肩无语。
  ---
  五、封疫归土
  疫发之初,为遏止尸骸传染,城中依沐曦所令,择风口之地焚尸为策。谁料连日浓烟滚滚,恶臭瀰漫,惊扰四邻——
  「这是烧人,不是烧柴啊……哪有一烧三日不散的?」
  「亲人死了还要被火烤,哪里还有个体面……」
  「天降瘟灾也就罢了,如今连死都死不安生!」
  街头巷尾怨声载道,哭泣声混着咒骂,日夜不绝。更有老人将香灰洒向官道,哭跪高呼「天不容火葬,先人怨气成烟!」
  沐曦闻之,眉头紧锁,不再强行推行火化。次日清晨,她改令:全城就近掘深坑安葬,层层覆以石灰与黄土。
  「石灰一层,黄土一层。」她于城门口高声示眾,「亡魂得安,生者无患,才是真正两全。」
  但百姓仍狐疑:「埋得再深,疫鬼也会鑽出来……」
  沐曦深知人心难安,遂召巫祝于市口设坛,披发戴笄,舞羽扇念咒,声声震耳,声称:
  「石灰阳刚,封疫鬼于九泉之下!若无黄土压顶,怨灵必夜出索命!」
  此语一出,犹如落石入水,激起百姓心底最深的恐惧。他们素信阴阳鬼神,素来畏疫灵,听闻石灰能「封鬼」,反倒趋前探问埋尸之法。
  一日之内,原本还在遮鼻掩面的村民,竟主动提锄挖土,协助掩埋。更有人自备桃木枝,削作小符插于新坟之上,口中念叨:「封鬼镇灵,勿再作祟。」
  老嫗教孩童写符,小贩改卖桃木条,甚至连城外的流民都开始以「协葬求福」为交换条件,换得一口水与一囊乾粮。
  望着那满坡新土,白灰斑斕如雪,而每座新坟上皆立一枝桃符,迎风招展。沐曦收回目光,垂袖而立,声音低沉却坚定:
  「不论是疫鬼,还是人心,皆须安。」
  她话音甫落,身后传来一声低语——
  「这些法子……你如何得知?」
  嬴政站在数步之外,满身尘灰,目光却深沉如夜。他方才自市外巡回而回,见尽那一丘丘新坟,与那些因恐惧而甘愿信符的百姓,此刻只觉胸中沉如千石。
  沐曦看他一眼,眼神静定,似早预料他会问这句。
  「王上还记得我说过,太古有圣人『医国』?」
  嬴政点头:「但那是传说。」
  她低声一笑:「是。但传说从来都有根。卫生、气运、天时、人心,皆是医理。古人观气候以定农时,诊脉以知病势;我不过将这些碎法条理拼起,寻最稳当的道来走。」
  嬴政看着她,不语。
  她便继续说:「尸火会乱气,黄土可镇阴,石灰杀疫,桃枝祛秽。民心在惧时,不听理,唯信术。我以术安心,以理救命——如此而已。」
  他忽道:「你心中,可曾惧过?」
  沐曦转眸,眼中一点光亮如星:「怕。但我更怕没人信我,怕真有法却被当成妄语,怕有人本可活,却因一句『无用』而死。」
  风过市口,坛上羽扇垂落,黄符飘零。
  嬴政望她良久,终是低声道:「若此役能成,这城,这民,这乱世,会有人记得这些努力。」
  她淡然一笑,目光清澈却坚决:「歷史从不记得那些无名的行者,若他们能活着,那便是我唯一的回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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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六、药食济命
  军营大灶前热气翻滚,炊烟裊裊里却无半点饭香。几名值守士卒坐于灶旁,手扶额角,满脸倦色。
  「还煮啥?病都病成这样了,哪还吃得下……」
  「这薑蒜味呛得眼都睁不开,像是要驱鬼,不是喂人吧?」
  怨声未落,却见沐曦衣袖挽至肘弯,素手持勺,立于鼎边。她亲将晒乾的生薑、蒜末撒入滚烫锅中,又投黍米数升,文火慢熬,汤色金黄。
  「薑暖胃气,蒜除浊气,米养脾肺。」她语音平静如水,「每日一碗,生机回涌,不可轻弃。」
  话虽温和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  有士卒嘴硬不动,沐曦便亲舀一碗递来——那汤热气腾腾,气味刺鼻,却在鼻尖停驻片刻后转为甘润温和,竟令人食指微动。
  「喝罢,不误你上阵,只助你守身。」
  士卒愣了愣,终是接过,低头一饮,喉头滚烫,竟有几分清醒之感。
  午后,她又命人取黄酒温热,拌入金银花与淡豆鼓,沉于陶缸半炷香时,再按人数分盏。轻症病患逐一取服,皆神色狐疑,不知是药是酒。
  至一名咳血中年男子,瘦骨嶙峋、气若游丝,初时举盏双手发颤,饮毕却见他胸口起伏略稳,紧皱眉心竟有片刻松解。他低头伏地,声泪俱下。
  「在下……三日未得喘息,今日才觉活着……」
  营中人面面相覷,终于有士卒轻声道:「这……还真有些效应?」
  沐曦俯身将男子扶起,面色如常,语音却温润如风:
  「非我之功,天地生药草,本是救人——吾辈只应知取、知用,不可枉费。」
  言罢,她拈一撮金银花于指间,似触春露,轻投汤中。那盏素汤如清泉微泛光,倒映着她眉眼清寂、却不容轻蔑的坚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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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【凰女振翅】
  旬日之后,大樑城内呻吟渐稀。往日如阴影般垄罩街巷的沉寂,正被细碎的人声与炊烟一点点驱散。
  老井边,炊烟悠悠,有孩童蹲坐石沿,双眼亮泽,指尖戳弄那悬掛井口、层层裹布的滤水囊,满手黑灰却不自知。
  「阿母,这炭黑乎乎的,为何能治病啊?」
  妇人从身后轻轻将他拢入怀中,手掌覆于他额际,低声应道:
  「因那是凰女赐下的神物……」
  她声音微颤,目光穿过井口水影,落在远方那一袭素衣的背影。沐曦正行走于破损的青石街上,一手持册,一手抚诊幼童额温,神情寧静,步履不急不徐。晨光穿过街巷残垣,洒落她肩头,宛若金羽轻覆。
  妇人低头,在孩童耳畔轻语,仿若说给天地听:
  「她……是天降的救星。」
  此言似落地种子,在风中生根。三日内,便传遍十里八乡:
  ——「凰女振翅,瘟神退散。」
  有人说,她掌中持火,白衣如羽,是天界仙子。
  有人说,她通古巫秘法,能辟百邪于烟尘之外。
  也有人说,她来自未卜之地,手握天书,能转死生。
  无论真偽,——凰女之名,如晨曦般,在这场劫火之后,点亮了人心最深处的一线希望。她的身影被绘上符纸,贴于门楣;她的话语被抄成小册,诵于夜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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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【尾声·暗涌】
  是夜,城楼之上,夜风轻拂。
  嬴政自背后搂住沐曦,将她纳入怀中,掌心覆在她瘦削的肩头,似要将她护在万世烟尘之外。
  下方城池已隐现灯火,百姓重拾生机,昔日的死寂逐渐远去。
  “他们说你是神女,”他低声说,气息落在她耳畔,“说你救了这座城,救了万民。”
  沐曦轻轻一笑,疲惫却不倦,仰首望向天际——繁星已现,仿若天地为她点灯。
  “我不是神女,也无神力可言。”她声音轻柔却篤定,“我只是……不忍看人死,不忍看他们苦。”
  嬴政垂首,额头轻抵她的发间,一言不发,却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。
  远处,最后一处焚尸堆的馀烬终于熄灭,随风飘散,如恶梦终醒。